这是一个省级开放口岸,这是一片英雄的土地。 多年前,对着这样的描述,我曾不止一次地铺开一张云南地图,在与缅甸接壤的一个僻静之处,张望一个叫“片马”的黑点。 在我职业圈的朋友中,我或许是具备条件却没有去过片马的最后一人,直到上月末,作为州文联组织的“送欢乐、下基层”慰问演出活动的随行记者,一直以来渴望到片马一走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 我们是在初夏进入片马,可我仍觉得,我是在一种莽莽苍苍的绿中走向这片土地的,因为一路上,最撼我心魄的还是那些披着金黄色寄生地衣的冷杉和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粗壮高大、满目沧桑的参天大树。 大巴在溯江北上近半小时后,一扭头向西拐上了前往鲁掌的路。沥青铺就的乡村公路像一条巨龙在山间盘旋,一会游弋在险峻的崖壁上,一会又钻进深不可测的山谷里,最后把头一昂,直向风雪丫口的浓云中。我们乘坐的大巴,就这样在海拔不一的山岭上翻越着,空气渐渐变得爽朗,一簇一簇的野花跳跃在路边的山崖上,仿佛有音乐在山间响起。片马,于这样的行进中在我视线里鲜活起来、生动起来。 风雪丫口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我是早有听闻的,然而,当我走下大巴,想要感受一下这个高黎贡山西出缅甸最重要的制高点时,那种寒冬时节阴雨飞雪、变幻无常的天气还是和着五月的风一起向我涌来。同样的季节,在州府六库必得靠空调才能办公,到这里竟变得阴冷起来。置身风雪丫口,听着风的怒号和林海的回应,四周是绵延的崇山峻岭,两侧是高入云端的山峰,高黎贡山深处一览无遗。树梢上的云,像一片一片撕开来又挂上去的棉絮,粘在那里,风多大也刮不走似的。高海拔地带的禿衫只有很少的枝叶,但它们牢牢地扎根大地,只把树杈挺着,勇敢地迎向苍穹,畅想长空。放眼,视野的尽头是片片云的海洋,一座座山峰浮在其间,看上去仿佛汪洋大海中的一个个小岛,所有的嘈杂与骚动,都消失在莽莽苍苍的山野里,消失在能吞没所有声音的静寂中。 离开风雪丫口,大巴继续追着柏油路一路向深山腹地开去,山势连绵不断地排闼开来,漫山遍野的苍翠铺天盖地,世界上所有高大沧桑的树木好像全在这里安了家,盘根错节、层层叠叠的,按照垂直性立体气候的安排,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云杉、冷杉、云南松、栎树在野地里深情依恋着,枝叶在夏风中起舞,在阳光下弄影,树下岁枯岁荣的落叶,洒脱地寂寞着,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在诉说自己短暂生命的无奈,而是在和新叶分享曾经甜美的记忆。 车在路上行进,有时天空被遮挡得眼见就小了,只看得见浓绿中大小不一的色块配衬的浅蓝。蓝天在这里已经不能用“一片”来修饰,只能用“一缕一缕”来形容。是的,天空就是这样,一缕一缕地隐现在群山之巅,飘挂在山峦之上。漫山遍野都是幽深和苍翠,鸟的翅膀想必也不能轻易飞过。潺潺溪涧顺着山势一路逶迤,因了这些长着胡子的老树,溪水变得澄明清冽,舀一瓢送到嘴边,似乎都会有小鱼小虾跟着流进肚里。大巴陀螺一般在山里绕着,把万千老树制造出来的风一扇一扇地送进车内。我在清新空气中感受草木的清香,让满眼的绿色涤荡着困惑的双眼。有时来张对头车,大巴不过稍稍向右靠去,可那些树杈树叶,都争相来拉扯它的“衣服”。这是它们的世界,这样的方式,是它们对客人一种别致的招呼。 因为壮美,这气势如虹的山野让我迷失,那一刻,虽然置身车内,可我仍旧不愿意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在镇政府食堂用过中餐后,离演出和采风尚有一点时间,我们几个朋友于是相约着来到了片马抗英纪念馆。正是午休时间,纪念馆周围游人寥寥,但工作人员还是热情地为我们打开了纪念馆的大门。 迎着骄阳,带着对历史的崇敬,我们向纪念馆走去。正门,“片马抗英纪念馆”字样的门匾庄重肃穆,纪念馆中央竖立着一百多年前中国近代史纲里称为“片马事件”斗争中的傈粟族首领勒墨夺扒的塑像,英雄手持弓弩,怒视前方。塑像的两侧是与“片马事件”有关的物品阵列室,几乎被历史淹没了六十多年的艰苦卓绝的滇西抗日战场,以及为中国抗战作出重要贡献的中美“驼峰航线”的1000余个日日夜夜,此刻在我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一段悲壮惨烈的历史和中美之间的战斗情谊,这样的事件不可谓不大,随便放在别的什么地方都会被渲染得近乎失真,然而,在片马纪念馆中,这些介绍的文字却简朴得出乎我的意料。这里没有花里胡哨的陵台,只有朴实无华的大地上哺育出来的朴实无华但却顶天立地的平民英雄的塑像,不像有的地方,怎么排场怎么烧钱,似乎建一座纪念馆的目的,并非真要以历史昭示后人,而只是想着依靠全方位的商业运作来“振兴”所谓的“地方经济”,总之是怎么奢华就怎么设计、怎么吸引游人就怎么建设。 这里没有导游,更没有专门的讲解员,一幅一幅的画,一版一版的文字,全由纪念馆旁那些郁郁葱葱的松柏无声地讲述着,尽管人与树之间的交流会很艰难,却也同时充满了不同个体之间智慧的碰撞以及在树叶的沙沙声中读懂历史时那种无言的快慰。 我原以为,纪念馆的周围,也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好事者的“到此一游”的,因为勒石留名、勒树留名一直是现代人乐此不疲的游戏,他们以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和树上,从此便可以和英雄一样永垂不朽。然而我错了,那些守护在纪念馆旁的树,没有姿态,多少年来就这样生长着,即便长得参天也不称雄,没有人给它们挂牌子,表明是哪个朝代的松柏,是稀有品种,是重点保护对象,但它们在我眼里还是清清爽爽地站着。我困惑,是所有登临纪念馆的游人不知道有勒石勒树留名一说,还是他们觉得,自己的名字,根本就配不上让这座不高的山背负呢? 苍茫是一种美,人与树和谐相伴更是天地间无言的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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